【第 9 章】後座的海風與少年的孤獨 盛夏的午後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。 柏油路被烈日曬得微微發亮，空氣像被加熱過的玻璃，遠方的景色都微微扭曲。蟬鳴不知疲倦地響徹整條街，連樹葉也懶得晃動。 吃過午餐後，拓海一反常態地沒有窩在沙發打電動，也沒有躲進廚房研究料理，而是推著一輛黑色腳踏車走到玄關。 「沙織。」 「嗯？」 「出去一下。」 沙織疑惑地探出頭。 「去哪裡？」 拓海沒有立刻回答，只是跨上腳踏車，拍了拍後座。 「上來。」 「咦？」 沙織愣住了。 「可是……」 「暑假又沒同學看見。」拓海側過臉，嘴角揚起一抹難得帶著少年氣息的笑意，「偶爾不用那麼守規矩吧？」 沙織望著那張平時總帶著冷淡表情的臉，此刻卻像夏天的天空一樣明亮，不知不覺笑了。 「……好。」 她小心翼翼坐上後座，雙腳輕輕踩著兩側踏板。 「坐穩。」 「嗯。」 下一秒，腳踏車開始向前滑行。 微風吹起兩人的頭髮。 剛開始只是穿過住宅區的小巷，後來越騎越快，街景也逐漸改變。 便利商店、紅綠燈、住宅、公園…… 一棟棟建築被拋在身後。 風越來越大，也越來越涼。 沙織忍不住輕輕抓住拓海背後的衣角。 「太快了啦！」 「怕了？」 「才沒有！」 「那抓緊一點。」 拓海笑了一聲。 腳踏車沿著海岸道路一路奔馳。 遠方，一片湛藍終於映入眼簾。 「海！」 沙織忍不住驚呼。 午後的陽光灑落在海面上，無數細碎的光點像星星一樣閃耀。海風吹散了城市的悶熱，也帶來淡淡的鹹味。 拓海把腳踏車停在堤防旁。 「到了。」 兩人脫下鞋子，踩進柔軟的沙灘。 細細的白沙帶著午後殘留的溫度，海浪一波一波拍打岸邊，留下潔白的浪花，又慢慢退回海裡。 海風吹起沙織的長髮。 她閉上眼睛，舒服地深吸了一口氣。 「好舒服……」 「嗯。」 拓海站在她身旁，望著沒有盡頭的大海。 今天的他，比平常安靜許多。 沙織沒有催促，只是陪著他一起看海。 不知道過了多久。 拓海忽然坐了下來。 沙織也安靜地坐在他的旁邊。 兩人的影子，被午後的陽光拉得很長很長。 只剩下浪花規律地拍打著岸邊。 「沙織。」 「嗯？」 拓海望著海平線，沒有回頭。 「妳是不是一直覺得……我什麼都有？」 沙織微微一愣。 她沒有回答。 只是靜靜等待他的下一句話。 拓海輕輕笑了一下。 那笑容不像平常那樣耀眼，反而帶著一點苦澀。 「大家都覺得我是完美的人。」 「老師相信我。」 「同學羨慕我。」 「學弟妹崇拜我。」 「女生喜歡我。」 「連我爸媽都覺得，我永遠不會失敗。」 海風吹亂了他的黑髮。 他的聲音，也被風輕輕吹散。 「可是……」 他低下頭。 「我其實很累。」 這四個字，輕得像一片落葉。 卻重重落進沙織心裡。 「每天起床，我都在想今天不能出錯。」 「考試不能掉到第二名。」 「足球不能輸。」 「不能拒絕別人的期待。」 「不能露出疲倦的樣子。」 「甚至……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真正的我。」 拓海望著自己的雙手。 那雙總能寫出滿分答案、踢進致勝一球的手，此刻卻輕輕握成拳。 「如果哪一天我失敗了。」 「大家是不是就不需要我了？」 沙織第一次聽見這樣的拓海。 不是學校裡的明星。 不是家裡嘴硬的少年。 而是一個十七歲、害怕讓人失望的普通男孩。 「我爸從小就告訴我。」 拓海苦笑。 「瀨戶家的人不能輸。」 「所以我一直努力。」 「努力到……連我自己真正想要什麼，都快忘記了。」 他的眼神有些空洞。 「有時候放學回家，一個人坐在房間。」 「明明四周很安靜。」 「卻覺得自己比任何時候都孤單。」 「因為沒有人認識真正的瀨戶拓海。」 海風吹來。 將他的最後一句話吹得有些顫抖。 「大家喜歡的……只是那個永遠都很完美的人。」 沙織沒有急著說話。 她只是靜靜看著身旁的少年。 她忽然明白了。 難怪他回家後總是那麼疲憊。 難怪他總喜歡窩在沙發發呆。 難怪他那麼執著於這個秘密。 因為這個家，是唯一可以不用演戲的地方。 也是唯一能讓他卸下面具的地方。 沙織輕輕伸出手。 不是牽手。 只是輕輕覆在拓海握緊的拳頭上。 她的掌心很溫暖。 拓海微微一震。 「拓海。」 沙織的聲音，比海風還柔和。 「我覺得，你已經很努力了。」 「真的，非常努力。」 「可是……」 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。 「你不用一直當完美的人。」 拓海怔怔地望著她。 「你會生氣。」 「會吃醋。」 「會為了兩公分的唐揚炸雞跟我吵架。」 「也會半夜陪我做章魚燒，會在我生病的時候照顧我，會偷偷替我拉上百葉窗。」 沙織笑了。 「這些，我都很喜歡。」 「因為那才是真正的你。」 拓海的眼眶微微發熱。 從來沒有人這樣對他說過。 所有人都希望他更完美。 只有沙織，希望他可以不用那麼完美。 「如果累了。」 沙織望著遠方的大海。 「就在我面前休息一下吧。」 「不用笑。」 「不用逞強。」 「不用害怕讓我失望。」 她轉過頭。 眼神清澈得像映照著天空的海水。 「因為我認識的，不是大家口中的瀨戶拓海。」 「而是每天和我一起生活、一起吃飯、一起拌嘴、一起看星星的拓海。」 「那樣的你，我就很喜歡。」 海風輕輕吹起她耳邊的髮絲。 也吹散了拓海心裡積壓已久的陰霾。 他低下頭，笑了。 這一次，不是學校裡那副無懈可擊的笑容。 而是一個終於放鬆下來的少年，最真實、最安心的笑。 「沙織。」 「嗯？」 「謝謝妳。」 這句話很短。 卻比任何漂亮的話語都真誠。 夕陽漸漸西沉。 整片海面被染成溫暖的橘金色。 浪花輕輕拍打岸邊，海鳥掠過天際，留下悠長的鳴叫。 兩人肩並著肩坐在沙灘上。 誰也沒有再說話。 因為此刻的沉默，不再是尷尬，而是彼此都能理解的安心 直到夕陽沉入海平線。 拓海輕輕站起身，朝沙織伸出了手。 「回家吧。」 沙織望著那隻手，笑著點了點頭。 「嗯，回家。」 她把手放進他的掌心。 晚風吹過。 十指沒有緊扣，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靠近。 從這一天開始，他們之間不再只是共享同一個屋簷的同居人。 而是真正走進了彼此內心、能夠接住對方脆弱與孤獨的心靈知己。
比賽用～
